十八个月之禁

清流🌚微博十八个月之禁
我的梦想是嫁给一个开着大型连锁超市的人。🙈🙈🙈

消融 29-31

Y城今年的冬天偏冷,小楚穿了两件羽绒服走在路上。为了保暖他摘掉了眼镜,戴着口罩又围着围巾,揣兜里的手一直没拿出来,从头到尾只留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进了医院,温度顿时有所上升,小楚打着哈欠地解围巾,挤出皱纹的眼角有水迹。十分不舍地揭掉最后一层遮掩——口罩,小楚略微浮肿的脸上满是疲惫,强撑着意志挪到贩卖机前,投了硬币等果汁。
一侧的机器继续嘘哩哐啷的响,在瞌睡带来的朦胧中,小楚看到一双灰色的拖鞋站到了他脚边。
医院的、手术室、这个鞋码很眼熟,小楚偏了偏头往上瞧,果不其然是江延。
这下好了,小楚耍赖般地蹲下去,拘紧人的小腿不松手:“江老师,请咖啡。”
江延没言语地往入钞口塞了张五十,听着钞票卷进去的声音,闭上眼在相应的饮料位置上摁了下。
小楚满意地拿到咖啡,圆滚滚地挪到一旁,抱着同事加班我开心的不端正心态,贱兮兮地问道:“同志,白加黑的愉快么?”
“白黑白。”江延弯下身来取找零,真的是一丝不苟地弯下身,动作标准得如同半枚回形针。
他语气平淡不露疲累,即使知道他有着非常人的充沛精力,小楚还是几年如一日地维持惊讶,半张着嘴果汁都忘了吞,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你牛逼啊。”
“嗯。”江延仰头喝水,很凉,他只能小口地含着等水温了再咽。
期间他一直眯着眼,不那么渴后,从从容容地掏出手机。瞟着熟悉的未接和短信,闭目养神地盲打回复。
小楚懒人一个,蹲下了就不太想起。他缓慢地从外套的大兜里摸出眼镜来戴好,又垂下手往小兜里掏了掏,艰难地从里面拽出一个方药瓶。
江延睁开眼,把编辑好的短信检查了一遍点发送。
余光处黑漆漆的,小楚鳖精似的缩在那里,从瓶子里倒出钙片,能拖一秒是一秒地往嘴里放。
江延把喝剩的水扔进了垃圾桶再折回来,小楚才堪堪地就着果汁把钙片吞下。
半空中低举着一只手,江延抽了抽嘴角,好脾气地将小楚手里的空罐子扔掉。他们同事多年,对彼此的小习惯、小动作了如指掌,更不用说私下里的默契和交情了。
知道小楚又犯懒的江延二话没说,回过身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小楚被捞惯了,不仅没有头晕目眩的失重感,反而很适应地扑棱着小碎步,好像他不是战斗力为零的弱鸡,而是拥有着凌波微步的绝世高手。
“我不明白,为什么休息的是我,睡觉的是我,到头来没精打采惧怕寒冷的还是我呢?”小楚歪着头,看着江延的侧脸百思不得其解,“尤其你这脸色,怎么可以这么得好,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个妖怪?”
“妖什么怪,你怎么不说你不懂得利用时间呢。”江延把他从左侧倒腾到右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都用心了,像现在用你练练肌肉,手到拈来还能提升代谢,何乐而不为的呢?”
“要提高代谢你吃饭啊。”小楚觉得不对,抻着胳膊想捏江延下巴。然而江延太高他够不着,只得调戏未果地收回自己的小短手:“你老实告诉我,你多长时间没吃饭了?”
江延看了眼手机,头脑清醒地不假思索:“十六小时零九分。”
小楚愕然,几乎是压不住地吼了句:“你疯了么这么长时间!”
早上的走廊本就安静,小楚的这声暴诃吓的旁边椅子里打瞌睡的小姑娘一个激灵地站起来,寻到声源后茫然又带着些怒气地皱着眉。
江延歉意地冲她点头,露出初次遇见陌生人的友好微笑,一手揣兜一手拎小楚,把一个而立之年的……大伙子当成小鸡仔一样地摁着脑袋冲小姑娘道歉。
“饿啊,但饿过劲儿了。”江延轻描淡写,解了领口的一颗扣子,闷了一晚是挺难受,“快到时间查房了,你赶紧上去换衣服吧。”
环在腹部的力道消失了,小楚像突然蹬掉高跟鞋舒服地落回地面的“哎”了一声,继而边脱衣服边跟在江延身后,“不是我说,你好歹吃点儿再上班。你也不是铁打的,白天黑夜的这么连轴转,你是不是忘了缺少睡眠人是会……”
“嘘。”江延伸出三根指头,在“三二一”的倒数中,末了伸着的中指明显比先前的两根手指在空中停顿的时间要长。
小楚先是随着江延的声音噤声,想到死亡仍是人类恐惧的话题,戚戚地反省着自己以后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尽人皆知的道理不说也罢。
只能怪他们从事的职业太过操蛋,纵使人人都有着能从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讲到民间养生造谣文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规劝不了自己的同事定时定点地起居吃饭。
可无论小楚再怎么迟钝,他也分得清江延比划的那个中指是什么意思。
小楚沉郁地翻出块被压扁了的巧克力,好气又好笑地骂了句:“德行。”都是男的五大三粗,这块巧克力是他身上唯一的食物了。
把巧克力顺进江延的口袋,小楚忽然间生出一种贤明仁慈的优越感,走路上脚步都轻盈了,感觉自己真是医护界里会关照朋友的好青年。
巧克力顺着指尖滑落下去,残留的温度暖人。江延抽出支笔旋转在指间玩着,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小楚,在上电梯前扔给了小楚一根蛋白棒。
“乌鸦反哺,甚是感动。”小楚说着,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电梯的门缓缓合上,最角落的轿厢面板上,映着一只灵活转笔的手,以及在它上面的,被白色衣袍掩映得清润无双的温和笑脸。
吴逸宁上了车,捧着抱枕迷糊着,手里抓着些什么会让他感到安全,合上眼,最后的一幕是雷蒙德在回复邮件。
他昏昏沉沉地靠上椅背,手机不在身边,应该是管家半夜送衣服时,顺手将它和钱包都收走了。
窗外的阳光经过车膜的折射,透进来的亮度像是一层薄纱,散漫地笼罩在人的周围,淡而柔和的仿佛小动物的纤柔翅膀。
一路平稳地开到了医院停车场,司机解了锁后开了灯。在灯光照亮车厢的瞬间,吴逸宁眼皮轻晃,宛若丹青勾勒出的眉眼蝴蝶展翅般地舒展开来,落目处如春雨入湖,澄丽的在人们的心头泛起涟漪。
雷蒙德原想留些时间来给吴逸宁缓解晕车,没想到他安安静静地脱了外套,叠好后整齐地搭在腿上,摘掉领结询问道:“我们不下车吗?”
雷蒙德诧异地顿了下: “你不是晕车么?”
“嗯。”吴逸宁揉揉眼睛,被口罩遮了大半的脸上透着白皙。
雷蒙德知道他是真的白,小时候,吴逸宁曾被徐梓琰赶到院子里晒了三小时的太阳,回来时只是全身红了一些,没有因为日光的荼毒就变黄变黑。
在彼此沉默的车厢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晕是晕的,吴逸宁不知该怎么去解释。
在过去的演艺生涯里,各种通告、赶场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为了节省时间,经常是这个戏份刚拍完,下一个访谈就要接上。
酒店的床他睡起来都比家里的熟悉,像晕车这样的小事,他早就练习得让陌生人看不出破绽了。
以前很多人问过“你不是晕车么?怎么看不出来?”他重复地回答过多次,仍会有人用一副“行了吧别再装了”的面孔来看他。
很多的问题,在自己的世界被提问到厌烦,对没听过的人来说却总是新鲜。
吴逸宁温和且无奈地笑了笑,那一笑在口罩之下并不能看到。
可他的性格像温暾的河,流淌于身上的每条纹路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从末梢到根源,寂静地伏处于下的,都是融于骨血的温柔。
雷蒙德看得愣了,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无聊时刷的微博。
有一条饭拍是吴逸宁下车时被粉丝们叫住,人没等站稳就呆呆地倚在车门前脱帽鞠躬。虽说他迷迷瞪瞪地鞠错了方向,但粉丝们依旧乐乐呵呵地冲着他长枪短炮。
这段跌跌撞撞的视频后来被一个粉丝剪了出来,用《这人撞得我心头的小鹿患上了脑震荡》的标题上传网络,不到十分钟内,收获的点赞上万。
那时候吴逸宁的表情和现在的一样,眉目清秀,干净得如同清晨里簇新的阳光。你明知它在时时刻刻地不停变化,却也不能免俗地依附着笼统的印象,甘愿沉沦地陷入它的温暖。
若不是现下的惊鸿一瞥似曾相识,雷蒙德大抵是要忘记自己的信奉——太过干净的都不是真实,像掉进泥淖的人爬出来不会纤尘不染;进了蚊子堆的人不会一个包不带地安然而出;人的生理机能不会因为心理层面的支撑就发生本质上的改变……
哪有那么多所谓的美好强大,不过是面对着不会深入设想的人,一个个蒙混过去的幌子罢了。
雷蒙德大哥哥一样地伸出手,拨了拨吴逸宁额前的刘海儿:“走吧,你看看这些项目,我感觉咱们一上午都要呆在这儿了。”
吴逸宁接过雷蒙德递过来的两页纸,看着上面的:静脉采血、一般情况、体脂肪测定、心电图、甲状腺彩超……小小地吐了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加之昨晚开始就没有进食的空虚。吴逸宁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棉花里,有种马上要倒下去的无力感。
“你不用害怕。”雷蒙德一改平日的懒散,十足稳重地走在前面,“抽血我们往后放,由我来做,你就戴着眼罩听首歌,一眨眼的功夫,我们就能结束了。”
“好的。”吴逸宁拉了拉口罩,回头对给他披衣服的阿广说,“这件衣服太招摇了,我先不穿。”
“好的,宁少。”阿广拿着衣服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环视了一周,发现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于是垂着眸子看前方,吴逸宁过于瘦削的手不期而然地没入眼帘。它苍白,手腕处的骨头突出,蜿蜒泛青的血管曲匝地浮于表面,仿佛它的主人刚从饥荒中走来,周身都萦绕着一股营养不良的气息。
因为雷蒙德提前和医院打了招呼,所以他们没有挂号取体检单,直接由雷蒙德领着楼上楼下地做检查。
在等候的间隙,吴逸宁淡淡地扫了眼楼层分布的总索引。
不远处的阿广目光徘徊在他周围,吴逸宁若无其事地盯地面,双手垂在腿侧,乖顺得像个在失物招领处等待家长认领的小男孩儿。
雷蒙德出来时正好看到吴逸宁在用手扶额,心理学上这个动作常表示羞愧。雷蒙德没做他想,以为他只是闷了的在撩头发:“等急了吧,最后一项了。”
雷蒙德拍着吴逸宁的肩为他打气,小家伙长大了,连肩膀都比他的高几公分了。
吴逸宁鼻梁两侧的眼窝微凹,长长的睫毛簇在睑缘,浓密得让人恨不能将它一根一根地仔细数清。
他眼睛一弯,忽闪忽闪地像看进了人心里。雷蒙德捂心口地感叹仙子下凡,拿出一种喜欢你就欺负你的幼稚劲,扯了他口罩地蒙住他眼睛:“你太好看了我心有不平,不给你戴眼罩了。来,跟我走。”
吴逸宁抿了抿干燥的唇,雷蒙德一直在前面等他,等到他的手靠上了雷蒙德肩膀,雷蒙德才一步一步地引领着他向前。
“直走,直走,好了我们右拐,要坐下了,这边是床,非常宽大,你怎么坐都不会落空。”雷蒙德给自己戴好口罩,“要开始了,你可以在脑海里构想我的帅、酷、美、俊……”
治疗车上放着消毒剂、剪刀、标签、检验单、标本容器。
雷蒙德拉上了一旁的帘子:“脱你衬衣了啊。”他一颗颗地解开了吴逸宁扣子,拽出他的一条手臂,老道熟练地绑上了止血带。
吴逸宁的血管充盈性不好,加上长期的营养缺失,他的血管外行人看着清晰,实际则又深又细,不是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根本无法准确地看出它的位置。
雷蒙德言语上表现得轻松,但脸上的表情甚是严肃。
他两条英挺的眉毛在眉间蹙出褶皱,深邃的五官上冻了似的冷峻,好像那一点一点缓慢流进负压采血管的深红色血液不是吴逸宁的,而是他的一样。
等到额定的采血量达标,雷蒙德飞快地更换试管。
这样的操作步骤进行了八次,雷蒙德心疼却不手软,力求每一步都不偏离他的经验范畴。
吴逸宁很镇定也很能忍,当雷蒙德说出“好了”后,他一直抓紧床沿的右手悄然松开,嘴角含起一抹淡淡的笑。
未等他勾唇,雷蒙德就摘了口罩抢先道:“别跟我说什么麻烦了,把我给你的糖拿出来含上。好好地呆在这儿别动,我让阿广去买几瓶水。”
吴逸宁听话地点头,拉下口罩把头转向了一边。
雷蒙德用棉签摁在针眼处替他止血。吴逸宁没有乱动,在心里面默背着进来时的楼层索引。
一层是医保、门诊收费、儿童保健中心,二层是输血科、化验科、围产保健中心……七层是中心实验室、医教科、护理部、特殊护理病区……
行政办公区在三层和四层都有,为了不引起阿广的怀疑,他的视线只匆匆地一瞥,记住的有用信息实在不多,能寻找到江延的概率,也就变得十分的渺茫。
雷蒙德擦掉了吴逸宁胳膊上的血迹,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细心地在上面贴了块敷料。
“行了,我去找阿广了。”雷蒙德说着拿出手机,吴逸宁知道他是要跟管家汇报,那样的话,他能呆在医院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要去个卫生间。”吴逸宁低头系好扣子,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道,“可能会久一点儿。”
“哦,去吧。”雷蒙德没在意地向外走,“我们在车里等你?”
“好。”吴逸宁松了口气,下床向一旁的护士借纸巾。
他清楚骗人是无耻的,可自从有了早上那句莫名其妙的我爱你,纵使不是出于本意,也的的确确地促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谎。
有了莫名其妙的第一次,便犹如应了万事开头难的谶。
长久的持戒如边缘光滑的碗,一旦破戒,缺了的边角就会引着流水,到了地方的自成一渠。
即使骗起来没有那么的得心应手,吴逸宁还是尽量小心地走着过场。带着不光明的心虚,每走一步,他的手心都微微地捏着把汗。
江延、江延、江延……每念一次,吴逸宁都像抓住了什么似的感到安全。
他不知道江延今天上不上班,不知道江延在不在七楼,不知道江延见到他后,还会不会像昨天那般的亲切友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他只能用尽余力地去赌一次。
在拐进卫生间焦急地等了一分钟后,吴逸宁匆忙地爬了层楼梯,朝着3楼的电梯口飞奔而去。
狂烈的心跳闷雷一般地响在耳畔,进了电梯后的空间闭塞,有那么一刹,吴逸宁拘束到眼前发黑。他不敢去想阿广发现了怎么办,电梯的监控被调出来了怎么办?
江延、江延、江延,吴逸宁憋红了眼角,瞠目地盯着电梯的按钮。胆裂魂飞的心焦让他恨不得让电梯其他楼层都不停的直接蹦至七楼。
江延、江延、江延……手边空空的,吴逸宁只能去蹭自己的指节。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在朝他看着,带着温度一样地贴到了他脸上。
吴逸宁额头冒汗,抵在指间的指甲在肉上摁出了一道印子,在头脑思绪通通混乱的无章里,他张皇又执着地默念着江延。
直到电梯员的一句:“七楼到了。”他才如释重负地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吴逸宁很慌、很怯。他深吸了口气,像在抢救室外做好了准备要听通知书的家属那样,吸了气后很久很久地缓慢吐出。
看着头顶的指示牌,吴逸宁转了两圈找到了护士站。
“你好,我找江延江医生,请问他在吗?”面前的小护士带着迟疑,吴逸宁熟悉于她的目光,索性情急地摘下口罩,言语繁复的再次提问,“请问神经内科的江医生在吗?我有事情想要找他,能麻烦你帮我叫下他吗?”
“小朋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清澄饱满的声音由远而近,润物无声的雨一般,听得人舒服而踏实,“江延在这儿呢。”
短暂的儿化音呵着热气,吴逸宁不敢相信地迅速扭头,鼻子撞上江延的胸,弥漫而上的消毒水味道闻得他心酸又心安。
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吴逸宁后退,背部抵到了护士站的桌面。
他受了惊地闭上眼,生怕电影里你不言我不语,两人各怀心事然后擦肩而过的情节会在眼前上演。
江延好笑地看着他,不论是小时候的第一次相遇、荧幕上的兀自凝视,还是最近频频的重逢。
他的小朋友都一如既往的好看。好看到他不是个人自己都爱。
恋爱果然会使人变态。
江延按捺不住地向前一步,轻轻地吹了下小朋友纤长的睫毛。
视觉顺应内心愉悦的将此刻的每一秒放缓。犹如能补充睡眠的药推进了血管,在阳光明媚的休息日里卷着被子餍足地醒来。江延像看着自己精心照拂的花朵缓缓绽放般,噙着任谁看了都过于宠溺的目光,等待着他的小朋友的睁眼。
黑暗中的感觉灵敏,吴逸宁眼皮轻颤,习惯微笑又不敢去笑地咬着嘴角:“我……我想去趟卫生间。”他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开,大气儿不敢喘地将自己慌成了一只小河豚。
“行吧。”江延将贴好的化验单留在了护士站,往前走了两步招了下手,“走,我带你过去。”
“我……其实……我……不是要去。”吴逸宁支吾地把话说完,见江延背着个手没搭理他,几乎是挤着声地犹豫道,“你昨天说的……”
“说的什么?”江延放慢了脚步,同他走到了一条线上,“昨天你不告而别,不打电话也不留号码,你很可以啊小朋友。”
连着三个 “不”的进击,让吴逸宁的脸腾地变红,要是这时候往他脸上放个鸡蛋,估计也能一下子熟透。
江延视若无睹地继续加火:“错了?错了就要改正。”
知错能改的吴逸宁摸着裤兜,小心翼翼地转移起话题:“你,你吃糖么?软的,甜的,含维生素的……”
跟你一样甜么?江延忍住了没问,挺认真地挑着眉:“你有几颗?”
“三、三颗,”吴逸宁说,“我全都给你。”
“你,你,你,”江延故意地学他,“你本来就是个结巴吗?”
宽厚的肩膀似有似无地向内挤着,眼看着就要将小朋友逼到墙里。
吴逸宁寄颜无所地道:“不结巴。”他见到大人物、登讲台、对台词都没有这毛病,只有对着江延会……口齿不清到频频犯蠢。
仗着身高优势,江延很随意地用手背碰了碰他的头,好在脸蛋儿通红但温度正常。暗暗地告诫自己,可不能看着他太招人疼了就因小失大,江延眸光一闪的正色道:“不闹你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吴逸宁攥紧了手里的糖,像受了欺负又像是受了委屈。
一种相顾无言又彼此心知肚明的氛围萦绕在侧,江延静静地停下,任凭这短促的空白灼烧着神经,期待且跃跃欲试地抖露出耐心。
好像蛋糕吃到了最后一口,意犹未尽的同时又回味无穷。
吴逸宁鼓足勇气:“我……”
“你说。”江延握着他的手,把他弯曲到用力的手指一根根展开。
塑料的糖纸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在整洁的走廊上,吴逸宁看着手里的糖一颗一颗地转移到江延手心。
江延质态慵懒地倚着墙壁。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他抬起手来揉了下眼角。
在刻意调低的视线里,吴逸宁半缩着手。江延自然地捏住了他的指尖,往左边一带,掌心贴掌心地擦掉了他手里的汗。
“吃糖。”江延撕过的药品包装没有一万也有九千,就算是当年接过院长女儿的情书,他那拿过手术刀的手也是稳如秤砣的丝毫不抖。
偏偏现在撕个糖纸心情都异常激动,可见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江延粲然一笑,好不容易地把糖递到了小朋友嘴边。
吴逸宁有些懵怔,他一面极其信任地看着江延,一面低下头去含住糖果。
鲜红的软糖和浅粉的唇不分上下地斗着艳,甜意一丝丝地滚动,从一粒味蕾跳到下一粒,江延的头突然地压了下来,逗猫似的轻快地丢了句:“吃人的嘴短。”
“啊?”吴逸宁躲闪不及地吞掉了糖,他不知道在他咳嗽的瞬间,江延已经在脑子里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摸摸抱抱地把他“救”了一遍。
“说说吧。”像前一秒出口威胁的人不是他一样,江延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用诱惑的语气引导着,“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写完了没改完( っ`-´c)̧̢ ₎₎明天早点更吧!

孤寡老人写到现在,没有慌得一p,甚至还有点想出去夜跑。_(:3」∠)_

消融 26-27

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不可收回,又凉得吴逸宁透心。
他掐着自己的手臂维持镇静,望着单向可视的车窗,或许连一秒都没用上,仓惶地逼退了哭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眼睛里淡弱地盈着水光,代替脆弱的是,极端冷静的幽深。
手指生理性地颤了颤,吴逸宁下意识地用力,卫衣下的腕骨一滑,扯出错位般的扭曲生痛。
他的狠话放了出去,留了三天,希望稽芒能为骗他的种种作出解释。
没有也罢。
他要把属于自己的钱拿回来,以后永远不见,就当没有过这个朋友。
街道上熟悉的景物越来越多,吴逸宁松开手臂。
要走,拿回钱就走。不,拿不回钱也要走。
爸爸去世的那会儿,妈妈看上去坚强,可实际上不是。
那些与他对视后堪堪躲避的目光、盯着无名指上戒指一愣半天的容态、看到照片后沉默转身的背影……无一不在诉说着悲痛。
后来烧掉照片搬了家,触景生情的东西一件件没了,妈妈才逐渐地恢复了笑容。
不哭不喊的痛苦很少有人关注。
但还是有的。那些陪在身边的、在意细节的、用心爱着的人,会知道他平静的表面下,藏着颗不让人发现的,千疮百孔的心。
脆弱敏感,伪装成无惧的模样,好像自己真的无所畏惧一样。
不是在演。不是犯贱。而是,他们的身后,有更值得保护的人,有更加紧要的事。
生活没有给过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们只能用最短的时间来接受,最快的时间来适应。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整装待发;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一滴眼泪不掉。
平稳地驶进徐宅,车子解锁,司机绕了半圈地跑来开门。
门从外面打开,吴逸宁的手抓着门把,他是想要下车的,可没想到,有人会来给他开门。
手臂僵硬地撑着车门,不仅他不适应,面前的司机也不太适应。
好在司机会来事儿,笑着弯了下腰:“宁少,请。”
吴逸宁点了点头,下车后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想说点什么又不会说,只能嗯了一声向前走。
管家回来得早,恭敬地站在门外。
吴逸宁往不远处看,隔着几排树的偏房前,厨娘们也站在门口。
见他往这边看了,一个厨娘挤挤另一个的肩,高举着手挥着和他打招呼。
吴逸宁跟着笑,没防备的,干燥的嘴唇裂了开。抿了下,有血的味道。
他往偏房的方向拐了下,管家跟了过来:“宁少,少爷在等着和您通话。”
言下之意是你不要过去了。
徐梓琰在等,这个宅子的人谁也耽搁不起。
“好。”吴逸宁停住脚,极尽所能地保持微笑。他又朝着厨娘们挥了手,只不过刚刚是招呼,现在是告别。惋惜占了三成,剩下的七成是习以为常。
上了二楼书房,管家给秘书打了个电话。须臾,徐梓琰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他签了个文件扔到一旁,从抽屉里拿出支票,填好了交给秘书。高挑的职业秘书双手接过,放进文件夹后,顺手将桌上凉透的咖啡撤了下去。
高跟鞋的轻响长往远引。吴逸宁老实坐着,听着管家向徐梓琰报告:“宁少回来了。医生那边给了消息,宁少的体检随时可做。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明早九点,医生会过来接人……”
“嗯。”徐梓琰看表皱眉,“医生”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吴逸宁的伤,记起了走廊上频频遇到的那个人……
摁下内线,声音里是平白堆砌出的尖锐:“备车。”
屏幕在徐梓琰的抬手中黑了下去,吴逸宁无波无澜地看了眼管家。“任务”完成,他想给自己争点自由:“岑叔,我去看下厨娘,过后回屋休息,晚饭不用为我准备。”
“是。”管家合上电脑。
为了降噪,书房的窗户是严封的,墙体是砖砌的,地面做了吸音棉夹层又铺上了地毯。
吴逸宁走到门口都没有声音。偌大的房间,可以说是沉寂了。
明明两个人在呢,吴逸宁想着,适时地止住其他,不去往住着的人多孤单多可怜上靠拢。
“岑叔,方方呢?”
“小姐有约出去了,大概傍晚能回来。”
有约了?是去参加相亲了么?吴逸宁摸出手机,尽管没有做好回复赵邝和接受稽芒的准备,但还是摁住电源开了机。
徐方方找他的话,他得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果不其然,一开机,各种消息铃声轮番上阵,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吴逸宁选择性地忽略两人,拉开列表看了看,池尔煜发来了几条微信。
“哥,我们和好啦!”
底下附了一张图,池尔煜穿了件刺绣的卫衣,坐在了泳池的休息椅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镜头,旁边是披着他外套的阮嘉澍。
吴逸宁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阮嘉澍撑在椅子上的手勾着小指,状似不经意地搭在了池尔煜手边,好像小孩子拉钩上吊的一百年不许变,简单又温情,看得吴逸宁心生羡慕。
后面还有几条语音。
阮嘉澍的声音有些闷:“哥哥好,让哥哥担心了,我们和好了。”随后很小声地打着商量,“你,你松开我吧……”
那头的池尔煜应该是在搂着他脖子:“不松,赶紧的,说重点。”
阮嘉澍支吾着,在开头无声了三秒后,他咳嗽了一声坚定道:“再……再也不说分开了。”
背景里是顺背的声音,池尔煜心情很好:“再怎么了,你大声点儿。”
“再也不说分开了。”
“再说怎么办!”
“你……你别我的头。”
“别哪?”
“别我的头绑你腰带上……”
接着是池尔煜抑制不住的笑。
吴逸宁嘴角持续弯着,打字过去:“真好,替你们开心。”
真的是很好了。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自己可以看得到希望。
找一个好人,找一个合适的人,找一个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吴逸宁捏了捏手机,以后会有的。他相信了就能坚定地走下去。 和厨娘们待了一下午。因着“出门饺子回家面”,厨娘们将他围在了桌前,一边唠叨他在外面没有好好吃饭,一边忙不迭地滚着擀杖做面条。
“瘦了这么多,肯定是在外面过得不好了!”
“过得好了怎么会不胖?你看丁婆婆,每天吃好喝好的就胖了!”
“饭量少不想吃也没关系,尝口面条认认规矩,其余的张婆婆不勉强你。”
“去年园子里的京白梨长得好,处暑那天摘了回来,我和丁婆婆捡了最大的给你留着。哪知道小半年过去了,这才等着你回来。”
“以后可别自己在外面受累了,呆在家里好好的。”
“……”
吴逸宁乖顺地吃着糖心梨,隔水慢炖的梨中间燔煨着麻黄、冰糖,苦中带甜的,软绵多汁。他像只在灶前吃着鱼的猫,不急不缓地吃着,看着挺优雅的,隐约中透着丝若有若无的倦懒。
张婆婆端了盅虫草炖白鸽上来:“多喝点儿补补!你看你嘴唇都有口子了!”
“风吹的,明天就好了。”吴逸宁看着眼前的一堆碗,“婆婆,都别做了,我吃不完的。”
“这还没开始做菜呢!”
“主食、糕点也没上呢!”
“我最近照着电脑学了个新的菜式!做出来不光好看还好吃,一会儿给你露一手!”
“就是,你和小姐不在,这个家冷冷清清的,走了这么久,我们都想你们……”
“别说些没用的,在一块儿了就好好吃饭。哎,我可不亏着自己,我得做道糖醋肉!”
“这么胖了你还亏?”
“宁宁,你说丁婆婆胖么?”
吴逸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不胖不胖,从哪个角度看都正好。”
等到五点回了屋,吴逸宁摸了摸腹部,都凸出来了。吃得暖了,心里就会舒舒服服的变得很暖。
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暖融还未消失,吴逸宁想早点睡。拉上了窗帘,一层的亮度微弱,他又拉了两层。
这下即使外面没有黑透,房间里面也黑透了。
屏蔽了不相干的人,手机的界面很干净。问了下徐方方晚上回哪里,小姑娘做贼似得发了条语音:“哥哥我跑了啊,千万别和我哥说咱俩私底下联系过!我这一下午走马观花的,基本上把方圆百里的优秀人士都过了个遍!从IT精英到地产大亨,能涉猎的范围一个不落,我真没想到我哥会‘这么’地贴心,要不是酒店的逃生通道离卫生间近,这会儿我也要在家了……”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哥哥,先不联系了啊!”
“好。”吴逸宁简短地回复,想了想又打,“你去哪里都可以,哥哥只想你开心。”
徐方方是因为他回国的,他不想成为她的负累。
“要走是一定要走的,但在走之前,我想吃的麻辣烫、辣子鸡、牛肉盖饭、小龙虾……一个都不能少!”
吴逸宁:“……”
徐方方:“其实今天见到的人里,有一个还是挺不错的。上来点了慕斯、布丁、冰淇淋;芋圆、班戟、水果捞。要不是见面的时限控制在了10分钟,我觉得那冰淇淋球我肯定能吃完!”
吴逸宁:“……”
都已经在跑路了,报甜品名需要讲究对称么?
徐方方:“哥哥,你为什么总回我省略号?我哥在你旁边么?”
吴逸宁:“不在。”
徐方方:“那好,你开心就好,你发省略号我也开心的!我回酒店研究课题啦!拜拜!”
“拜拜。”放下手机去开灯,吴逸宁看了看门,要锁么?以前从没锁过,再说,徐梓琰应该不会过来。
这一天忙忙碌碌的辗转多处,脑袋里装了太多,让他想倒立着空掉,好腾出地方来迎接明天。
卧室如管家说的那样,布置没变,每一处都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但衣柜例外,他猜的没错——一条西裤一个领带。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没有也不是过不下去的。
简单地洗了澡,走出浴室,卧室的温度变高了。吴逸宁看着满了的衣柜,叠好的浴袍,干净的毛巾。抿了抿嘴地走向床。
这个家很高级,高级到,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能遥控。
这个家也很悲哀,悲哀到,住在里面的人都想着要逃。
吴逸宁一丝不挂地钻进被子,他知道,床底下有传感器,除了监测用户的睡眠质量外,还能够检测室内温度、湿度、空气质量等常规数据。
利用这些数据,管家可以清楚地知道他在床上还是在浴室,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开空调了还是没开……
总之,他没有自由、没有权利。
这个家的主人只有一个,吴逸宁无比地清楚,也就无比地绝望。
追究了也只会得到一个“是为你好”的答案。
有什么用呢?
吴逸宁闭上眼睛哄自己睡觉。醒来时,不知几点;因为冷了,所以缓醒。
慢慢地睁眼,吴逸宁想了下自己在哪儿,翻了个身,恍惚的瘦硬转至柔软。
硬的是脊柱,软的是肚皮。转动的一瞬,身后的人收紧了手,下巴寻着他的颈窝沉了下去。
肉贴肉的触感令人耽溺,耳侧是温热的呼吸,平顺熟悉,呵得吴逸宁耳红。他屏着气,小心地去抬压在自己胸前的手。
被子浮而不实地搭着,青灰的薄光透着静。
在乍看上去无间的亲密中,吴逸宁缩着肩膀,小心挪动。
他的右肩被徐梓琰夹在腋下,左肩被徐梓琰用手扶着。靠得太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徐梓琰手臂浮起的血管,随呼吸弛张突起的肌肉。
在满溢着男性荷尔蒙的卧室里,他一点点地往下蹭,小腹下的手抽动,吴逸宁想都没想地安抚:“我爱你。”三个字坠进心底,既荒凉又寡淡。
偏偏有人受用,“嗯。”的轻哼像梦呓,如常般冷傲地松开手,靠着有些想的念头继续睡。
身边起起伏伏,徐梓琰没有在意。在以前无数的清晨里,他的小五总会早起。窸窸窣窣地下床,紧张慌乱地看他。被发现了就闷起头,埋在床头瓮声瓮气地一句:“哥哥我爱你。”
拘谨而真诚的,和现在一模一样。
被子被压实了,徐梓琰安心睡着,连眉头都平缓地展开。
卧室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了声音。
好像有谁伏在了胸口。
又好像有谁,躲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哭泣。

消融 24-25

“想去哪都走不了。”
“按照法律关系,您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赵邝那边,少爷已经开始处理。”
“……”
管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了很多。吴逸宁不甚悲哀,反而从头到尾地耐心听完。
等到最后一字落音,他淡漠地抬起头来,不卑不亢,甚至没有麻木:“知道了,我去楼上收拾东西。”
“嗯。”许是目的达成得太快,管家略带诧异地停顿了下,随后侧身留了些空间,礼貌周致地微笑,“这种小事交给阿广,老奴送您上车。眼看也到中午了,您想吃些什么,老奴知会厨娘为您准备。”
可能是笑容真的会传染。吴逸宁莞尔:“哥哥中午回来吗?”
管家说:“少爷今天的日程很满,顺利的话,零点前能赶回来。”
赶回来。为谁而赶?
“那就不用准备,我不饿的。”撇掉彼此都懂的敷衍,吴逸宁走到前面,有个人在拐角处抽烟。灰白的烟雾笼罩着脸,闻上去呛人又苦涩。吴逸宁匆匆一瞥,只觉悲伤的人不计其数,能伸出的手却寥寥无几。
上了车,不需要言语,升降板落了下来。除了晕血,上车头晕好像也是小时候车祸留下的毛病。
吴逸宁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不想睡,脑袋里晕乎乎的,抓到什么就乱想一气。
要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不那么听话就好了。
喝酒是最近学的,不知道抽烟学起来难不难。
用烟酒来麻痹自己,日子是不是就能过得快一些了?
还有拐角的那个人……以前的自己真幼稚,以为有了想帮助的心思就够了:记住这个世界上有想帮你但无法上前的人;记住他们的善良;记住你和想靠近帮你的善意呆在一起;记住独行的你没有落单……
没有落单。多么的荒唐又可笑。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吴逸宁垂眸看着,不知道它的背后代表着谁。
反正不会是江延。
选了离开后提醒,正准备收回手机,一条短信顶了上来:“小宁,接电话,我是赵邝。”
赵邝。
“你不接给我个信儿也行,梓琰在你旁边吗?”
“刚刚他给我打电话问你肚子上的伤,天地良心,不是我做的你没跟他说吗?”
“你们两个是不是又闹矛盾了啊?”
“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我好有个底儿啊!”
“那天你助理给你带走后,没把给你下药的小崽子查出来吗?”
“……”
是真相一定会浮出水面。
吴逸宁木着一张惨淡的脸,自虐般地回想起那天。
九月九号,星期六。因为《年华》接近收尾,所以九月的每天,他们剧组起早摸黑地赶工,把演员当一次性的压榨。拍完傍晚的戏份,自己到休息室里喝水。稽芒靠过来给他擦汗,挺高兴地一甩手机:“你哥喊你出去吃饭。”
更让人高兴的是,导演拿着大喇叭在空地上广播:“大家辛苦了啊,今晚不拍了早点休息!今晚不拍了早点休息!今晚不拍了早点休息!重要的事情已经说了三遍!没听到的按倒霉处理,空荡的基地由你们守护!”
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谁会错过?
大家不约而同地扯着嗓子喊,“谢谢导演!”“导演最棒!”“导演明天见……”
从稽芒的话开始,自己的心跳便开始加速。《年华》的拍摄任务太重了,进了组后,他跟哥哥的休息时间很少重合,偶尔几次地偷溜,都没有在徐宅里见到哥哥。
在此起彼伏欢快兴奋的道谢声中,他解开手机看短信,绿色的信息图标上,果然有个未读的1.
号码137568……:檀庄803,八点。
是哥哥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迅速删掉。哥哥的号码不能暴露,这样的内容也不能暴露。
心虚脸红地抬头,稽芒戳他脑门儿:“能不能有点儿定力?脸红得都快烧了,就这么地开心么?”
“嗯。”他点着头,说话都不利索地咬了舌头,很轻的,不疼,但是欣喜又激动,“我……我跟导演打个招呼就走,明天不用接我,我六点前……一定回来。”
稽芒打趣地往自己脸上扇风:“儿大不中留啊,快去吧,天时地利人和呢!”
“我走了。”他说。
“拿着门口的包!要换的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里面还有点儿饮料,补充能量的,你最近太累,在路上喝点儿补精神。”
他回过头看着稽芒,要说谢,稽芒比了根食指在唇上:“嘘,快走吧。卸妆、化妆的工具包都在车上,要用就让小严把车内灯打开。檀庄挺远的,让他稳点儿开。”
他仍像少年一样的容易脸红,好在稽芒不会笑他只会帮他:“我,我冲个澡再去。”
不是对那种事情抱有期待,而是在哥哥面前,他想要尽量优秀。拍戏走的场景太多了,他不想将满身的汗味带到徐梓琰身边。
“随你便吧。”稽芒伸着懒腰,“连轴了这么多天,我可要早早地睡上一觉!”
八点他准时地到达酒店。
敲门前,他检查着自己的着装。浅紫色的爱马仕丝质衬衫,Ermenegildo Zegna 2017秋冬系列黑色枪驳领提花礼服套装,略微方形鞋楦的小牛皮牛津鞋。稽芒足够的细心,连赞助商提供的去时装周的高定都不放过,按照不同的服饰风格,在偌大的袋子里为他准备了三套:出席正式场合的,休闲运动的,青春活泼的。
他选择了第一套,捏了捏衣领缓解紧张,敲了下门走了进去。
赵邝坐在一抬眼便能揽尽城市夜景的窗前,在灯火阑珊中无聊地玩着游戏,见他来了,散漫地说了句:“你先等我一下啊,我马上就要赢了。”
他脱了外套坐到赵邝对面。谨记着对待朋友的礼仪,在杯子里添了水递了过去。
隐隐地觉得不对,哥哥组的局的话,为什么椅子只有两张?还有这桌上的烛光,怎么看,都不像哥哥会来吃饭的布置。
赵邝一直在专注游戏,时不时地会对游戏里的玩家骂上几句。
他喝了口水,问:“我哥……”心脏猛地一跳,眼睛像被什么震过,突来的晕眩太过强烈,杯子滑到了地上,在目眩的下坠感中,他抓紧了桌布,听不清赵邝喊了什么,清脆的破裂声倒是清晰地炸入耳畔。
“小宁啊……”赵邝蹲身在他面前。
下身异常的热胀让人难堪,他哆嗦而恐惧地看着赵邝,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跟在他身后看热闹的人,看着赵邝模糊的笑容和伸过来的手。
哥哥不在。
要自救的。
眼前透明的玻璃片在黑理石的砖面上泛着大片抓不住的光,他在地上扫了几次,终于摸到了——细长锋利的餐刀。
迟钝而舒畅的感觉矛盾地涌进血液,渐渐地,连喘气抬眼都不受控制,睁开眼,睁开眼,在紧揪着刀子地乱挥中,他想的竟是:不要划错,不要让赵邝受伤,你睁开眼……
虚浮的视线终于落到了那一块块儿斑驳的血迹上,惧怕又熟悉的心悸席卷而来,四周的一切亮了又黑,口鼻间是窜上来的酸腐,充斥着令人恶心的味道。犹昏厥的冰冷侵占着身体,那一瞬,他快意地闭上了眼睛,不管怎样,暂时是得救了……
第二天,在医院中醒来。
稽芒愁容满面地看着他,用脱脂的棉棒蘸着清水给他湿润嘴唇。
“逸宁,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非常残忍。”
“但是,你看……”
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放到了他手边。
他接过照片,没有起床。不知是因为麻药还是别的什么,他感觉不到疼痛。零碎的印象拼不出记忆,抬着手一张不落地将照片看完:“照片上的这些。”他像不认识自己似的问着,“我们做了?”
稽芒艰难地开口:“没,医生……嗯……”按下他打着吊针的手,稽芒等点滴重新滴落才说,“半夜有人用你手机给我发了你满身血的照片,我赶过去的时候,酒店里没人。桌上有个信封,装着医院的地址和这些照片。”
“照片上的人……你认识么?昨天,是……徐总让人这样做的么……”
稽芒需要知道事情的原委才能应对媒体,在他们这行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身体可以耽搁,但公关上的时间要分秒必争。
他知道稽芒担心的是什么。
扯了下被子,稽芒及时地给他盖好:“是我着急了,你先休息先休息。好好养伤,剩下的我来应付。”
小腹的伤看着吓人,实际上口子并不深,进腹之后没有发生脏器上的损伤。
他在医院里住了三天,观察无恙后出了院。
在媒体和剧组没有任何消息的风平浪静下,公司单独给他发了邮件:“近期,公司收到了旗下艺人吴逸宁贬损自身形象、恶意抹黑公司的大量言论及配图。涉及吴逸宁男士之私生活、违反公司合同的接洽工作、私人商业机密、经纪公司内部管理运营机密等内容。经公司查证,前述内容属实,吴逸宁本人的行为违反了公司合同约定,给公司造成了名誉损失。经公司董事及上层领导决议,按艺人签订合同书第三(9)条、十(2)条执行,并不排除启用相关的法律追责程序……”
简单的说,就是公司不要他了。
换言之,是徐梓琰做主,面向整个行业地为他关上了大门。
事情不知不觉地发展到没有退路的境地。
即使那条信息是徐梓琰发的;即使公司的邮件表明着徐梓琰意向;即使合成的照片里,用的是一般人拿不到的《年华》戏份截图。
他都没有往徐梓琰身上想过。
哥哥的手机打不通,他想的仅是,要早早地好起来,到时候到徐宅里解释给哥哥听。
后来他去了,被徐梓琰的一句“你怎么还有脸来”赶了出去。
公司邮件里隐晦提到的封杀,在三个月后大张旗鼓地遍布在娱乐圈的每个角落。
时过境迁,仔细地想想。那一晚,他恍惚一瞥的号码,真的是徐梓琰的么?出现在赵邝身后的人,真的就在酒店的房间里么?
当赵邝的第8条消息跃上屏幕,吴逸宁握紧了手机,在无人看到的狭小空间里,头埋向膝盖狠狠地呼吸。
末了,他拨出号码,沙哑哽咽地说:“稽芒,我账户里的钱没了,三天以后,我会报警。”
说完不等任何的回答,他像想尽快地扔掉烫手的山芋一样挂掉电话关上手机。
不是他在怀疑稽芒。
而是,在根据线索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后,得出的他不愿去相信的真相是——稽芒。

消融 23

台阶一层层的从脚边溜走,再走下去,马上就能到达一楼。
吴逸宁随便找了个边角坐下。地上很凉,很容易让人在像梦又像幻觉的臆想里寻回冷静。一旁上下楼的脚步有急有缓,吴逸宁戴上帽子靠着墙壁,不怎么占地方的理着心事。
这种埋首于膝间放空的事情他做过多次,无一例外的,大家都匆忙的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关怀也没有施舍,在大庭广众下留了份难得的清净。
然而不久,这份清净便被人打破。
一双标准的牛津鞋踏入眼帘,精致合脚的做工,纤尘不染的鞋面,更巧合的是吴逸宁知道它的主人。在他妄图逃脱的徐宅里,每个人都有着代表自己身份地位的相应着装。
面前的脚步停驻着,在吴逸宁起身的一瞬,抖开臂弯的衣服将它披在了吴逸宁肩上。
“宁少,少爷吩咐了,让我来带您回去。”管家袭人故智地跟在人后,“您二位冷战多时了,老奴看着都不落忍。您也知道少爷嘴硬心软,向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可他刚才明确地同老奴讲了,一定要把您带回去好好调养。别看他表面上风光,实际这几个月来都没有睡好。冬天里的空气干燥冷清您也清楚,一到这时,少爷的呼吸道总是敏感,没有您的照顾,他一个人哪会疼惜自己?直到昨天他的眼睛都还全是血丝红得瘆人,怕您和小姐看了担心,让医生过来用了药勉强压着……”
“岑叔。”吴逸宁停下脚步,垂着的视线落在了与卫衣并不搭调的西装上。交错的手捏着衣角,未等开口,管家又乘胜地做了补充:“您走以后,少爷一直惦念着您。房间按您的喜好布置着,没有发生任何变动。之前的衣物旧了,少爷找人按您的尺码做了新的,现在一衣帽间的衣服都等着您回来穿着宠幸。这件西装也是从您衣帽间取的,您看多么英俊多么合适。”
“岑叔,事实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必要……”把谎话说得这么的戳心。
他和徐梓琰不是冷战,而是如陌生人般的,没有通话没有联系。而像宋俊昊这样鲜活有魅力的年轻人在徐梓琰的身边一抓一大把,想要多少爱就有多少爱。根本不会像管家说的那样,缺了他的照拂徐梓琰就睡不好觉。
还有他的衣服没有旧,是让管家塞进了箱子里,由自己提着“扔出”徐宅的。
同一时期的记忆在不同人口中有着判若云泥的模样。
吴逸宁脱掉西装搭在手上,有人下楼,他还往墙边靠着给人让路:“这件西装是H. Huntsman & Sons的定制,我的资料一直存在萨维尔街定制协会里。按照订单上的要求,每年的6月15、12月15,店里都会往宅子里寄4套全定制、1套成衣。全定制是哥哥的,那套成衣是我的。您了解哥哥替他着想我能懂,只是,我敢肯定,我现在回去了,衣柜里除了与之相配的领带西裤,不会再有别的衣服了。岑叔,我说的离开真的是真的,我已经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吴逸宁带着些固执的将手擎到管家面前,等着他来拿走西装。
管家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类似惋惜的表情,他迟疑地没有伸手,饱含睿智的大脑飞快地过滤着吴逸宁话里的信息。
他算是看着吴逸宁长大的,这孩子由俭入奢却不攀比吃穿,心慈面善且品性端正。当他打心眼儿地将自己的一切建立在徐梓琰的身上时,他的心思便很好看透,善良也就很好拿捏。可现在看上去,攀附着大树的花枝另辟了蹊径,是砍掉它新依附的枝,还是揪它回来继续装点大树,身为下人的他不好擅自做主。
管家定了定神地接过衣服:“您冷了告诉我,我帮您添衣。”
舒适的面料滑过虎口,存留下的是堪比锦缎的细腻触感。
有的衣服珍贵到全世界里只有一件,有的人却不是。
吴逸宁平静却不憧憬,他在意的东西没了,曾经能在心里掀起波澜的弱点也就随之没了:“岑叔,您把这衣服带回去吧。我的钱包落在了七楼,里面也没什么东西,麻烦您按我之前说的,帮我把钱还给哥哥。之后钱包是扔是留无所谓,不用联系我去取了。上次走的时候忘了说,谢谢您这么多年来的关心照顾,我走了岑叔,再见。”
“宁少。”管家叫住了他,如锋利的剑总要出鞘,弱小的人总会因此受伤,他预防性的一次将话说透,“钱什么的不重要,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委屈了您一人在外这么久,闹闹脾气应该的。但少爷的做派您了解,他说了让您回去,手下的人肯定是要带您回去的。阿广已经在监控室里守了半天,您今天想去哪儿都走不了。不如卖老奴个面子,和和气气地回去,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少爷自会护您周全,不再让您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伤害到您。”

消融 22

江延走了。
他说:“我去打个电话……”
后面是“一会儿回来”还是“等我回来”,吴逸宁没有听清。他只是无比确信江延会回来,因为他说了,所以他信了。
长柄的勺子泛着银色的光,吴逸宁吸吸鼻子,心里的某处柔软着,同时也无处安放的悬空着。
对他这种不善言辞又不会宣泄的人来说,吃饭是种吞没悲伤的方式。不会惊动他人,也不会搅乱生活。
这么些年来,他独自吃饭的时候居多,很多负面情绪在默不作声里一扫而空。
他一仰脸露出的是不让人担心的清浅微笑,这种坚持在他缺失童年刹时长大的人生里,慢慢演变成了一种没什么好抱怨的习惯。
他告诉自己“我很好”,告诉别人“我没事”,然后在漫长的时光里,借此慰抚父母的在天之灵。
然而,江延无心的一句“带你吃饭”,成功地将他经营起的伪装、抑制住的思念、掩埋掉的情绪逐一击破。如隆冬季节泛着白雾的河面被人驶过,在破开碎冰的水面上,漾起色深冰冷的漪涟。
封存的记忆循着痕迹慢慢上涌,在虚无的黑暗中,先出现的是个清瘦的男人。他面容和善举止美好,温淳之中透有清致。
随着走近,他的怀里多了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两人模样相近,低头说话时眼睛带笑。不知讲了什么有趣的,男人举着大手拨弄着男孩儿额发,一边向他吹气一边逗他闭眼。男孩儿咯咯地笑,纤长的睫毛随着脑袋的一颠一颠,蝴蝶翅膀般的轻盈颤动。
他奶胖的小手握着男人拇指,鼻子上显出波皱,男人弯身将他安稳地放进椅子。一个漂亮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身,乌亮的头发滑过肩侧,柔软的像她脸上的笑:“马上要吃饭了,小五洗手了没?”
“洗啦。”小男孩儿活泼地伸伸手,十根手指胖乎乎的,盈着一种被养得很好的奶白色。
女人轻点下头转回厨房,一顾盼即生辉。在短短的一幕里,她的侧脸如芙蓉花般清丽粉嫩,从容颜到背影,飘曳的尽是难以磨灭的温柔和一如既往的宠爱。
爸爸……
妈妈……
吴逸宁低唤着。
“小五多吃点儿肉长高个儿,到时候和爸爸一起保护妈妈。”碗里的饭菜被添的满满当当。男孩儿鼓着小脸腮听话地吃着,在咀嚼的间隙里稚声嫩气地回答着:“好。”
手边的汤搅得凉了,勺柄在指间被捏到变形,耳边混乱的话语转轮般的此起彼落。
“别把胡萝卜挑出来,不可以挑食。”
“要吃甜甜的蛋挞么?放半个无花果的那种?好妈妈给你做。”
“放风筝啊?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爸爸去给你买!”
场景转换日夜更替,男孩儿开心的在男人的脖子上骑大马。天空黑黑的月亮低垂,男人的一只手扶在了男孩儿腰间,另一只手牵着女人。
他们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在低沉的“月亮走我也走”的歌声里,看着倦鸟回归窝巢,数着星星进入梦乡。
曾经的自己,有人疼有人爱。
可现在疼他爱他的人早已不在,徒留无言悲恸的伤,让他在一次次的想念中心如刀割。
他们不在了……
全部都不在了……
即使自己再怎么地微笑面对,再怎么地认真过活,他们也都彻彻底底的,回不来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像他的父母,像他的徐梓琰。那些他在悲伤绝望中期冀过的人,不应该因为合乎了他的境遇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替代。
抹了把脸收拾形容,吴逸宁起身离开。门口的不远处,江延背对着他。
宽广明净的走廊上布满阳光,江延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他打电话的样子随意,天上的云卷云舒被玻璃折射,影影绰绰的弥漫在他肩膀。偶尔的点头说话,空虚在腿侧的医生服贴近护栏微微晃动,在满是阳光的地上投出一抹浅淡的浮影。
不知是因为衣服背后治病救人的意义使然,还是江延的背影让人看了就有想靠上去拥抱的冲动。总之吴逸宁在一片温热中久久地盯看着,他的脚步没有向前,目光却黏滞地没有离开。
明晃的阳光很是充足,连头顶的头发都被晒得开始发烫。
在江延看不到的地方里,吴逸宁伸手在半空中晃了晃。仿佛有道莫名其妙的坎横陈在他们中间,一面一见如故的念念不忘,一面如履薄冰的谨慎慌张。跳跃的河水和沉寂的井水在这虚无的壁垒中两不相犯,隔绝了追求与好感,渐行渐远地清晰划界。
在仅有一人知晓的决定里,吴逸宁挥手作别,地上的影子短暂地重合,不规则的那道带着轻弱的颤动。
时光有时带走的不仅是伤害,还有青春热烈的底气,不害怕失去的勇气。
愿你红尘潇洒常有伴,愿你一展宏图揽芳华,愿你的一生有爱可寻有梦可追,在缱绻温情的时光里,遇见比我更好的人……
再见了,江延。
再见。

消融 21

“在想什么?”江延问着,牵着吴逸宁的手落座。
医院的餐厅很大,选用的又是简洁的装修。吴逸宁纯白的卫衣和身后的白色墙裙融为一体,在水蓝墙面的映衬下,乖巧得如刚出窝的小兔,安安静静地呆在了江延跟前。
有的人越接触越喜欢;也有的人,接触过后止于了喜欢。
吴逸宁收回自己空落的手,不知道自己之于江延,被划在了哪个范畴。
但“认识你很高兴”是一定要说的,他吹气球般地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望着江延,盲目且崇拜地道出了心里话。
江延说:“我也很高兴。”
“还有那天的伞,谢谢你。”
吴逸宁的眼神干净澄澈,一眼望到底是透亮的清俊。
他向上看江延的同时,江延也向下凝望着他。
说实话,江延分不清小朋友那双灵动的眼睛是丹凤眼还是杏眼。
他只觉得小朋友的眼睛好看,小朋友的嘴巴好看,小朋友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好看。
小朋友软乎乎的下巴在说话时上下移动,好像小孩子喝冰饮,把嘴唇凉得津津的透着粉。
江延适时地转移视线,他一边好笑自己一把年纪的情窦初开,一边按捺住躁动,平复着自己急于碰触靠近的心。
“认出我来了啊?”他从不远处拿了两碗汤,喝了一口尝了尝,“不烫,你先喝口润润嗓,在走廊的时候我听你说话呛了下,是被我牵手吓得么?”
“不是。”吴逸宁着急地摆手。江延体贴地将汤推到自己面前,继而两手撑着桌边,上半身低缓地朝他压了下来。
那目光好像摁在了自己头顶,吴逸宁局促地抬手捧碗,埋首小口地喝起了汤。
汤到了喉咙他才记起呼吸,憋住的气和温热的汤一道溜进肚子,发出咕嘟的一声,在没什么人的餐厅里听起来有点响。
江延从老师看学生写作业的姿势掉换到单手撑下巴,他带着饿过劲的虚脱,无聊地戳着自己脸上的穴位,用慵懒又低迷的声音问:“小朋友你想好吃什么了么?”
“我吃过了,我喝汤就可以了。”小朋友慌张地说完,视线略过江延向前的手,受了惊似的把手藏到桌下。
“好。”江延低笑着起身,尽管他不是个爱笑的人,可碰上吴逸宁了,他控制不住也不想自控。
好不容易找到了心头好,春心非常的荡漾啊。
吴逸宁食不言地喝着汤,偶尔看一下江延。餐厅里面静静的,门口的墙壁贴着标牌:医护人员专属餐厅,外来人员不得入内。
这个时段罕有人来,远远地隔了五六桌,吴逸宁才看到一个医生在吃饭。自己的身上没有白大褂,单靠着白卫衣混充,他心里怯怯的不免发虚。
江延几乎把餐厅里所有的饭菜都点了一份:包子、面条、生煎、炒饭……盛菜的盘子太大,他没有拼盘换成了小碟。
拌腐竹的颜色清凉,炒牛柳的色泽鲜嫩,还有红烧排骨、咖喱鸡、糖醋里脊、白灼虾,甚至……连炸鲜奶、蛋挞这样的小点心都拿了过来。
吴逸宁默默地数着种类:1,2,3,4,5……自己应该是说过不吃的吧,江延的饭量好大啊……
“餐齐了。”江延递了双筷子到吴逸宁手边,“我自作主张多点了,你别有负担,就算不吃也没关系。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装不经意地观察下,你一会儿配合着点儿,对喜欢的看两眼吃两口,我稍微了解下情况,以后好经常地带你吃饭。”
他说话的声音一直好听,往往从第一个字开始,吴逸宁就想让他张开嘴巴,探头向里面看看他有没有含糖。
此时可能因为要吃饭了心情好,江延的声线微微上扬,低醇的磁性中透着藏不住的鲜馥。
他的“经常”说得格外的温和,吴逸宁抿着汤,舌头随着这两个字无意识的抵着上颌翻卷,没吃到任何非流质的食物但尝到了甜。
眼睛里涩涩的,视线逐渐模糊。
江延看着他的小朋友:他眼眶红起,头缓缓地低下。嘴边的笑容凝固了,连带着唇上的粉意一起减淡。
不同于被那两个人困在病房里时的绝望,他现在看起来更加的悲伤。
眼泪 “吧嗒”一声落进碗里,很快便随着勺子的搅动消失不见。
他连呼吸都在压抑,却温顺地听着自己的话吃起饭菜。
细瘦的手指夹着筷子搛了肉,吃进嘴巴里小幅度地咀嚼着。他的睫毛微垂,遮掩着不想被人看出的泪光。滑过脸颊的水迹没有干透,带着暴露弱点的姿态,看得江延十分犯疼。
江延学习过无数案例,知道数以万计止疼的方法。可偏偏在这一刻,他像陷入了绝境般束手无策。
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江延几度想要开口,就几度选择了放弃。他们做手术讲究“风平浪静”,没有稳定的环境,技术再高的医生也不会为患者开刀。
江延深谙此理所以明白,相较于不亲近的陪伴,他的小朋友在这时更需要的是一个空间。一个独处的,可以由自己整理的,缓冲心情的空间。
他狠了狠心地站起身,借故要打电话地向外走。经过桌边,很想用手揉一揉底下那颗伤心难过的小脑袋。
江延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你,就像我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对一个不了解的人能有多喜欢?
江延在一步步的离开中确定了,他对吴逸宁的并不是喜欢,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对未来某个人一直积淀下的期望,以及厚积在骨子里想把所有美好都赋予给他的,细致深沉的爱。

消融 20

听说人伸展双臂,两手指尖之间的距离与身高基本相等。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江延的手很长。一只手完全地包住了自己的手。暖和的温度从手心传到手背,温热的,过渡着安稳的情味。
吴逸宁的拳握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拇指无处安放地磨蹭着指节,靠着这点的小动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余光中,江延刻意放缓的步调让他迈出的每一步都略有停顿。他的腿太过修长,别人穿在身上正好垂到膝盖的白大褂在他腿上明显的短了一截。
因为步距较往常有缩短,所以衣角顺垂地贴在了江延腿上。他倜傥着不轻浮,不招摇显得很安稳。
吴逸宁魔怔了似的跟着他走,不管身后不顾左右。
江延的身边很特别,不知是因为他的高大、他的味道,还是这些全部在内的统统都有。
总之跟着江延,什么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轻飘飘的,吴逸宁很久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时刻,他微抿着嘴唇控制弧度,低垂的眼睛弯弯的,即使没笑也透露着放松。
“你原来想问我什么?”
“嗯?”突然被提问到,吴逸宁没有防备。他整个脑袋空空的,抬起头来看江延。
过了三五秒,他才反应过来江延问的是他之前在“你……”什么。
“你……你不上班么?”吴逸宁紧张的牙齿交错啮了舌头。微疼地卷舌,吞没的口水害他小小地呛了下。他要被自己问出的问题蠢哭。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跑进了一辆小火车,呜呜的向外冒着烟,害他难堪到想要赶紧找个地缝儿钻进去,能躲着江延就好了。
“上啊。”江延心情很好地回答了他。
细长的手指顺着自己的指缝探下去,十指相缠间,江延用指腹揉着他掌心,很是好奇地问了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小?”
“不……不小。”吴逸宁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是你的手太大。”
“是么?”江延顺手地按着,“骨架小,倒是挺柔软的。”
吴逸宁挣扎着要抽出手来。他不是讨厌江延,也不是惧惮周围。只是烫的快要爆炸的温度直冲大脑,迫使他想要自保地远离热源。
察觉到自己的意图,江延用力地捏了下他。
只一下,时间很短动作很快,像逗弄又像是警告。
两人一前一后的安闲走着,江延牵手牵得光明正大,遇见熟人还会点个头打打招呼。吴逸宁影子一样地被他带着,好像他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给人看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或许是医生这个职业太过神圣,又或许是江延的正气感深入人心。
向他们投来的目光不异样不打量,吴逸宁慢慢地习惯,腰板也如江延要求的那般挺直起来。
江延高高地挡在自己身前,侧脸柔和而坦然。他就像天空里高挂的太阳,一年到头倾洒着令人舒服的阳光。
在他的周围没有阴霾没有颓丧。你不需要在暖洋洋的日光中质疑温暖,也不需要在淡然无惧中问他为什么如此强大。
他的温暖来源于本质,强大隶属于命定。
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出现在命运转折的偶遇中,吴逸宁不敢伸手,又舍不得放手。
他爱怕了。信任怕了。即使出现了一个人真正地对他好了,那些被辜负的情感与错付的时光也会汹涌而至,带来本不该加之在那人身上的不公和偏见。
为了得到救赎,自己在需要的人身上捏出了太多凭空的希望,像救了他的徐梓琰一定是好人,关心过他的赵邝一定很善良,陪着他的稽芒一定会如初……
这些莫须有的期望曾经支撑着他忽略风雨的一路向前,可前路终究漫长,遗忘的速度赶不上失望。再一再二过后,面对再三他都会犹豫。
他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吴逸宁了。
时光如同利刃,砍掉了他对爱情的热烈、诚挚和坚贞,磨平了他对友情的期待、笃信和忠诚。
如同一棵冒着芽的小树,抽出一根枝条还没长大,就被外界的人修剪得光秃秃的只剩躯干。
他走到哪里都带着份残缺的滑稽,连供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谈何能追逐阳光遗忘风雨。
所以,不管江延是不是那个真正好的人。他到来的时机都不正确。
在满目疮痍时经历的所遇非人,生命里有一次就足够了。
吴逸宁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说自己懦弱也好,吃一堑长一智也罢。
反正他现在是,没有力气去主动了。